外卖小哥杀人事件:“暴怒”情绪的根源是什么?
时间:2020-01-02 18:13:24 来源:百观网
没有人能长期超越商业规律。没有无代价的享受,没有长期成本收益不成比例的买卖。便宜又拼命的外卖小哥不会永远有供应。

特约作者 | 郭墨墨

据武汉市洪山区警方微博@平安洪山通报,12月22日下午2时许,洪山公安接到群众报警:南湖佰港城有人持刀伤人。派出所、警务站民警迅速赶到现场,与安保力量合力将行凶嫌疑人控制。经120急救人员对受伤男子检查发现其已无生命体征。经查,受害人系佰港城员工,嫌疑人为外卖配送员陈某(男,32岁)。双方发生口角,陈某持刀将周某刺倒。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之中。

这是到目前为止可以确认事实。此前传闻事件因一则差评引发则被平台否定。不过,这个口角因工作问题而起的可能性确实比较大。

新闻中最令人震撼的,是外卖员杀人后淡定抽烟的照片,这记录的是一个外卖小哥职业生涯甚至人生的终点。有人说,这张照片反映了杀人者不是陷入恐慌反倒像是某种结束或是解脱的状态,令人深思。

如果仅是一起普通刑事案件,那么它不值得太多议论,但事情却引发了网络平台上普遍的议论。这说明人们不仅内心认可了这个情景的真实性,而且把自己代入了。

翻看网上纷至沓来的评论的时候,让人想起那句被网络用滥的话: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有人在检讨自己平时的处事方式是否待人过苛;有人在痛批年轻人服务精神、奋斗精神缺失;有人在骂圣母心同情心浪费社会成本,“你弱你有理”是不辨是非,死刑才是这类事情唯一有价值的结论;有人在追问,丧身在地的商场员工的尊严是否有人记得。

所有这些说法都有依据都有其道理,但让人觉得如鲠在喉。事件的内核有待进一步剥开,剥开它,可以让人知道生命的代价因何而付。

增进个人修养能保平安?

从目前新闻看,事情比较符合激情杀人的情况。

所谓激情杀人,指的是杀人者本无任何杀人故意,但在被害人的刺激、挑逗下而失去理智,失控而将他人杀死。激情状态与实行杀人行为之间没有间隔的冷静期。也就是说,激情杀人是当场引发当场行凶,如果是怀恨在心转身回去伺机报复,那就不算激情杀人。

所谓“激情犯罪”,在西方犯罪学中被认为是一种“挫折攻击型”犯罪,是指当事人在绝望、暴怒等剧烈情绪状态下实施的犯罪行为。它缺乏明显的犯罪预谋,并且犯罪的发生与犯罪人消极负面情绪的长期积累或者被害人的刺激有着直接紧密的联系,法学界普遍认为,“激情犯罪”的过错程度要轻于有预谋的犯罪,因而,很多国家的刑法对“激情犯罪”在量刑上往往要轻一些。

呼吁普通人增进个人修养,提高处事技巧,从防止沦为激情犯罪牺牲品的“个人安全”角度考量无疑是正确的。人们长期奔走在自己单纯的生活轨道中,往往无法设身处地理解他人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境遇,难以估计他人情绪是否已经到了崩溃和爆发的边缘。

没有必要的寸步不让,可能让自己陷入危局,不经意的恶语相向更可能导致残忍的报复,这是起码的生活经验。而一个请字,一句谢谢,一句没关系,一杯热茶,一句不经意的关心,就足以消灭大部分紧张空气,这是智慧的处事经验。以更宽容的处事态度生活,是利人利己的。生活中有些锱铢必较的态度,本没有必要。

然而,个人修养可以缓和矛盾,但是个人修养并不能解决“暴怒”情绪的根源,躲着矛盾走,不意味着矛盾就不存在了。

只谈修养和只谈外卖员职业素养一样,无比正确,却不解决问题,还会让真问题溜走,修养问题有可能成了掩盖手段。

苛刻的外卖平台规则下,便宜又拼命的外卖小哥不会永远有供应

国内外卖平台的规则设计树立了低成本高品质服务的范例。区区几块钱配送费却可以享受闪电般标准的人工配送服务。如今足不出户吃外卖食品,收超市商场配货已经成为大城市很多人的日常。

这种服务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的?

对于城市来说,外卖小哥的形象并不好,他们像蝗虫一样集群飞掠,超速、抢行、闯红灯、逆行、闯禁行简直是家常便饭,是各大城市交通执法的重点对象。

按照一些外卖小哥的说法,如果你完全100%遵守交通法规,建议你趁早换行吧,因为这样干连温饱都无法保障,闯禁行甚至闯红灯是这行的基本功,超速逆行就更是不值一提的家常便饭。

这种不正常的职业素养、职业追求就是外卖业的第一个社会成本。这使得外卖行业本就是高危行业,而外界知之不多。

在全国有超过400万名注册外卖小哥从事接单送单业务,据澎湃新闻,外卖小哥平均每2天半就有1人死伤,每20人中有3人遭遇过交通意外。

外卖小哥拼到什么程度,是否在意自己和他人的安全,是否爱惜自己的健康,完全在于平台规则。

这个月媒体刚刚报道了一个外卖老哥之死,12月3日傍晚,安徽马鞍山48岁的外卖哥吴德宏猝死在南京的出租屋内。他的日记、手机记录、亲人回忆帮助还原了他生活的真相。

问题首先在于配送压力大。

高峰期一人可能需要配送6-7份,地点也有远有近,外卖平台不会因为你配送的多而额外给出更多时间,配送员又想多接单多挣钱,便只能无视交通规则。这种急躁心态下,本身很容易引发交通事故。

餐厅生意火爆,还不停的接外卖订单,导致超时了也做不出来,这时候被投诉的压力也仍然在外卖小哥一方。

外卖行业节奏紧张到身体弱就根本无法承受。不同城市特征也使得外卖派送难度完全不同。比如北京封闭小区多,小区规模大,需要走路进小区的情况最多。小区那么大,一来回走路几百米,需要一路小跑,每天这样几十次,到门口,保安不给外卖员刷卡,需要等着有人进出才能跟着进出,这种工作状态的辛苦程度是可以想象的。

据吴德宏大姐吴德英说,“吴德宏送外卖要赶时间,整天心慌慌的,有一次,他到一栋大厦送外卖,恰好电梯上去了,结果他爬了27层的楼,自己内裤都湿掉了。”

外卖员这么拼,更因为这是一个靠罚款来管理的行业。

吴德宏的罚款记录,引自现代快报

送餐超时罚款,差评罚款,投诉罚款,衣着不整罚款。一个差评扣200,被投诉一次就等于白送30单。这种情况下导致很多外卖员,为了不被给差评,要跟时间赛跑,疲于奔命,长期处于高压、急躁的状态下。

在吴德宏的手机里,有很多罚款的记录,有些是因为迟到被扣钱,还有因为闯红灯被罚,最近的一次就在12月3日事发当天上午,罚款20元。在吴德宏的手机里,有时候一个月有好几笔罚款(赔款),今年8月,他送一份龙虾,结果打包盒在保温箱里翻掉了,赔偿了190多元钱。“这也意味着他这一天白跑了。”

这么艰难的工作下,收入是坊间想象的轻松万元吗,并不是。

据钛媒体,根据调查数据显示,多数外卖小哥、快递小哥月收入在5000元以下,挣的就是辛苦钱。

在吴德宏的手机上可以看到,他11月份的单数为508单,总收入5600多元,总里程1951公里;10月份单数304单,总收入3200多元,总里程为1213公里。

按照网上一些外卖小哥的说法,月净收入想上万,必须每天上班,不能休息,每天工作15小时以上,这些还只是基本功,还得必须做到,大胆违章,无视一切红灯和禁行,全程超速。按他们自己话说,这种情况下随时发生伤亡事故的概率在80%以上。这是不可能坚持的。

和外卖员斤斤计较不对,外卖员持刀伤人更不对,但这些是表面现象,和外卖下便利的生活一样,只是事情的一面。另一面是外卖业的规则客观上对外卖骑手造成了常人不知的苛刻压迫,加剧着外卖员与顾客、商家、外卖平台基层管理者、交管部门等一切相关者的矛盾。这些年他们的生活状态陆续被媒体报道。

用多派单奖励多派单,用罚款处理错误,平台永远处于不败之地,却几乎不用承担什么对等的责任。

用知乎网友梨花与虎的话说,外卖平台,成功把自己与外卖员“工资分配”的矛盾,转化成顾客和外卖员关于“服务体验”的矛盾。

有人说:“哪个行业没有压力!哪个行业没有任务指标?没有抗压能力就别做服务业!选择服务业就要做好心理准备!别出了事把锅甩给消费者!消费者买不起这个单!”

同样有很多人经常在花小钱享受高品质网络服务的时候,耻笑国外外卖、网购业落后不懂创新。

这些年互联网的一些操作方法改变了人们的观念,比如关于付出与收获的不成比例。但恐怕没有人能长期超越商业规律。没有无代价的享受,没有长期成本收益不成比例的买卖。便宜又拼命的外卖小哥不会永远有供应。

某外卖小哥因超时递送,在路边吃客户的退单

外卖骑手的生存境遇,应该被全社会关心。平台规则的合理性,应当得到监督,不要让行业恶性竞争加剧外卖小哥生存的艰难。

为什么关心一个杀人犯的生活?

很多人会问:平台规则你情我愿,并不违法,为什么还要批评?“我弱我有理”的外卖员能不能不惯着?我为什么要关心杀人犯的过往?

这些年,舆论有种忽视甚至刻意无视发掘犯罪动机背景、杀人者生存状态的倾向。这种情绪开始是源自公众对一些脱离真实,为故事而故事的新闻报道方式的反感。

但是这种态度过犹不及。如果只满足于对事件做基本犯罪构成分析,对动机只察觉到“暴怒”为止,而不愿意关心“暴怒”的根源,那导致的结果是典型的盲人摸象和讳疾忌医。

“不惯着我弱我有理者”这样的思考方式,连提升个人修养的检讨都无法得出,这只不过是巨婴式的蛮横撒娇。这种思维方式没法用来思考和判断稍显复杂的社会问题。这是缺乏起码逻辑训练的体现,但遗憾的是这种思维方式却总成为一些高谈阔论者吸引眼球的手段。

第464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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